“然而他却活着,他在自己身上听着这寂静,他等着他的星辰,那星辰还隐藏着,却准备着在这些空虚的日子的一片混乱之上,重新升起,钻出云层,其光芒经久不衰。”
——加缪《约拿》
引子
正象我告诉费雳的那样,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是再也找不到了。有的时候,我一遍一遍在他耳边斩钉截铁地说,他则满脸张皇无措地看着我,以致我总感觉自己像秋后贪婪的农民,可以漫不经心地踩在他种种表情构筑的沃野之上,轻易而大肆地收获对他的怜悯。其实,这样的怜悯不仅仅是给他的,也是给我自己的。往昔就像雨狂风骤的夜天光树影投射在青瓷花砖上的印记,岁月的太阳移射过来,就蛮横地洗净一地痕迹。人们认为我们愿意遗忘可以遗忘早已遗忘。而我们只能暗地里给对方一张真实而不知所云的脸,暗地里互相搂抱着相互温暖。
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们不去听日语培训课程。我们蹲坐在大学银行边上取款机的角落里,通常是晚上,缩紧了坐着。当时ATM边上的路灯坏了,深秋夜那里既冷且黑。我和费雳都不说话,手拉着手,头上榕树的叶子间或地掉了下来,掉在我们膝盖上。有时候我们点一根烟,有时候不。夜里来取钱的学生,大都经济窘迫。我们总默默地看着他们目不斜视地奔到取款机边上,边喘着气边尽力睁大眼睛飞快按动按钮。ATM屏幕上蓝蓝的光映衬着他们的脸,在暗夜里狰狞而刺激。我们等待着——后来来人大骂一声“操”——他们的存款用尽了,或者有一笔家里的救济没有来。他们用脚大力地踹墙壁,用手捶打着ATM,他们吐一口痰走了。我们仍躲在那里,因为激动我们大笑起来,感觉比看限制级录象过瘾多了。有的时候,如果女生单独前来,费雳就会猛然从角落里跳将出来,气势汹汹地走向她。女生大叫一声仓皇地向光亮处跑去,她们踩着高跟鞋穿着绊脚的长裙,她们头发凌乱,跑在班驳凹凸的树影里像小时候和我们玩“跳格子”的游戏的老祖母一样。我们快乐得浑身发抖,拿石头抛向她们,尽力竖起耳朵听她们嘤嘤的哭叫声渐行渐远。
有的时候,我们到收市后的菜场去。混沌的夜里菜场光线全无。费雳把鞋子脱了,我也一样。我们赤着脚丫踩在地上。白天这里泥泞喧嚣肮脏忙碌的腥臭味道通过我们脚板的毛细血管冲入鼻子。我们践踏着鱼头与菜叶的残骸,用脚指头夹着它们踢来踢去。偶尔外面街道上有车子横冲直撞,灯光透过遮雨板泄下来,费雳的脸在我眼前一晃而过。这个时候,我们就顿了顿,费雳的手在瑟瑟地伸过来,求援似地抓住我,战抖战抖地说:“我们不蹦的不逛街不喝酒不吸毒,我们——我们就在这里。我们会好的,是么?”
我瞪大眼睛,我想看清楚他的脸。可是不行。
我的目光在暗夜里无目标地向前方射出,试图寻找影象。它那么尖锐那么迫切,把我的眼眶都刺痛了。 泪就要掉下来。
(1)
在这样的日子,往事如沉重冗长连绵不绝的蝉茧,将我和费雳层层缠绕在逼仄但自视崇高的空间里。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有若春雷将我们的世界劈开。当每个黑夜降临,我低下头看我们俩手拉着手的影子,心会没有来由地颤栗一下——永远这样下去,我们不需要那些所谓的美好安排把我们催生成蝴蝶。
在这样的日子,除了何秀鹃似乎没有人愿意问津我们。她在每天黄昏出现,手上提着那个可笑的不锈钢双层保温匣子,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开始铺桌摆菜。我和费雳总是坐在房间北角偌大的窗台上不发一言地望住她苍白的手指。夕阳从几十万米的太空上俯冲而来,她的影子像迎风的旗帜猛地朝她身后衍伸开去。这个场景混杂着不知名的饭香会在每天入睡前萦绕我很久。有的时候,我半夜醒过来,恍惚间听到客厅里依稀的一点碗碟碰撞的声音,或许这个声音响得很久远,在那个遥远的镇子,很多个炊烟四起的落日之下……我用脚踢了踢自己余温尚暖的被子,听隔壁房间费雳鼾声一起一落,咬咬牙转身闭上眼睛。
所有日语补习班的人都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瘦高个的老师爱着费雳。这样的韵事渐渐像吞吐的口香糖每天在我们嘴上逗留很久。费雳一开始很开心。他总是在课堂上吹口哨或者粗声粗气地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何秀鹃一听到他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满脸通红,目光像张皇的老鼠四处乱逛,引得满堂哄笑。费雳喜欢在酒吧的高脚台上吹嘘这些,末了他把玻璃杯子大力地往台上一放,高声说:“算了吧,那个老女人。什么时候安慰她一下得了。”大家就用力鼓起掌来。
有一天,费雳在酒吧里喝醉了,他越过人群高声地叫我,跌跌撞撞地来拉我的手,说:“小米你放心,那个女人算什么,我不会不爱你的。”大家统统笑了,而且很多女孩羡慕地望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费雳是个很吸引人的男孩,高挺而秀气。他小的时候喜欢和我一起到海边去等出海的渔船。我站在高高的礁石上,他则踮起脚尖流着鼻涕昂着头叫我,说:“小米小心,海浪会把你打到鲨鱼那里去的。”他那时经常穿一件据说很贵的小马褂,有一次我们爬树他摔伤了下来,膝盖上流了很多血。他抓着我的手哭了起来,说:“小米,马褂坏了。我们别回家,妈妈要骂我的。”费雳一直是这样的孩子,美丽晶莹,让你不得不挖了心对他。
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停地和许多男人约会,大都没有什么意思。有的时候,我穿着鲜亮可爱的裙子走过费雳恶狠狠的视线,从房子里走到月光下。自己到大学银行边上的取款机角落里去,龟缩着,抱着自己的脚。在取款机不远的地方照例有架IC卡电话,很多截然不同的声音会从那个地方传过来。他们通过一个话筒问候看不到面孔的人,有“爸爸”“妈妈”“奶奶”“爷爷”“弟弟”“姐姐”……。等到夜深人静,我就飞快地跑过去,怯生生地拿起电话筒,话筒上面有滚烫的人的气息,腥重的唾液和烟的味道。
费雳认为我嫉妒了。他常常在我蹑手蹑脚地回来时,猛力把门打开,把我揪进去。他困惑着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我,用力撼我,说:“我并不爱那个女人啊,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我也张大眼睛望着他,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才好。两个人在屋子里面面相觑的时间很可怕,后来他顿了顿,咬着牙齿说:“你等着看好了。”
下一次上补习课,费雳在课堂上举手发言。他很大声地用日语问:“老师,你上课时老偷看我是什么意思?”何秀鹃冷不防他问,呆住了。整个班级很安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笑意。我们看见何秀鹃的身子像从水里捞出的蝌蚪,瑟瑟战栗却蠢蠢欲动。有些男孩女孩开始“哧哧”地笑起来。费雳径直走到讲台上,伸出手去掐她的腮帮。何秀鹃的脸瘦削得厉害,我远远地看,看费雳似乎用很大的力气,才抓住了点什么。但她面孔上的毛细血管却早已如春火一样迅速燃烧起来,这样火热的温度蔓延到费雳的手上,费雳的手好象也烧红了一样,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掉头走出教室去。
费雳再也不去上课,他也不和我说话。他总是长久地坐在客厅北角的窗台上,我偷眼看月光洒在他身上,日光撒在他身上,星光也撒在他身上。我还是时常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才好。
一个晚上,当我自己在IC卡机边上,向上伸着手去接触那个听筒的时候。有双手抱住了我,我掉过头去,看费雳的眼睛。他哽咽着,喉咙发不出声音来,他说:“我,我,从我们那个窗台,我,我可以看到这个、这个电话……”我静静的看着他长浓的睫毛下眼睛里无数的血丝,接着我叹了口气把头埋到他怀里。他大声哭了起来,说:“小米小米,我们是不是不回不去了,是不是永远不能在镇子上了?”他的手更用力地搂紧我,可是我抬眼向天。
这样的秋天,落叶好象是从天上下下来的,不断的落。落叶的上面是无尽的黑蓝色的云,云的上面是银光发亮的星星,星星上面是什么?世界那么大,没有人留意曾经有过那么一个镇子。
(2)
于是,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和费雳不去听日语培训课程。我们蹲坐在大学银行边上取款机的角落里,通常是晚上,缩紧了坐着。当时ATM边上的路灯坏了,深秋夜那里既冷且黑。我和费雳都不说话,手拉着手,头上榕树的叶子间或地掉了下来,掉在我们膝盖上。有时候我们点一根烟,有时候不。还有的时候,我们也到收市后的菜场去。混沌的夜里菜场光线全无。费雳把鞋子脱了,我也一样。我们赤着脚丫踩在地上。白天这里泥泞喧嚣肮脏忙碌的腥臭味道通过我们脚板的毛细血管冲入鼻子。我们践踏着鱼头与菜叶的残骸,用脚指头夹着它们踢来踢去,温习我们熟悉的味道。
也从这段日子开始,何秀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的屋子里。她很少对我们说什么,好象一切都是事先做好的默契。有的时候,我们坐在屋子北角的窗台上看着她,费雳突然用兰色小白花的窗帘布包住我,说:“别看她,她是巫婆,专门杀害可爱自由的美人鱼。”我透过窗帘布缝看何秀鹃的脚,细小易折,被一双高跟鞋奇形怪样地撑起。她一步不错地忙碌着,置若无闻。我在窗帘布里笑了起来——费雳还是个孩子。
我们和何秀鹃的故事绝不会如此容易结束,我知道。有一天半夜,我和费雳从外面回来,当时天很冷,冬天快来了。城市里刮很大的风,我们光着脚看我们至菜场上带来的腥臭的脚印印过柏油马路,一路走回来。何秀鹃就在我们屋子前黄黄的走廊灯下等我们。她穿得很少,手上提着一个破破的旅行箱,但她双颊发红,两眼奕奕生光。她听到我们在笑,从两楼的走廊上探出头来望我们,迫不及待地喊:“你们回来了,我等着你们呢——我要和你们一起住!”
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费雳就飞快地冲上楼梯,他恶狠狠地盯着她,用讥笑地口吻喊我,说:“小米,我不是这样的倒霉吧。这个老姑妈不是认为我以前对她动了点手脚就要负责一辈子吧?”我咧开嘴笑了笑。何秀鹃并不理睬他说的话。我发现她的身子抖着,像从水里捞出的蝌蚪,瑟瑟战栗却蠢蠢欲动。她用近乎快乐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哎呀,你们回来真好——我等着你们呢,我要和你们住在一起!”
我看见费雳惶惑起来了,他面对他一点不理解的人事时就是这样的面孔。从侧面看去瞳孔凸出,嘴巴负气地翘着。他转过头来,突然抱住我,热乎乎地嘴唇冲我的嘴唇上靠下来,用力地辗转了一下,逗留一会,又昂起头,挑战般看着何秀鹃。
——这件事情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恐怕会放声大笑,但是,当费雳把吻点在我脸上的时候有股怒气像瞬间闪亮的白光从我的腹部只冲到喉咙口上,我用尽全力推开他,一脚把门踢开,冲进屋子里去。
何秀鹃紧跟着进来。她把行李放在大厅中央,直起身子环视整个房间,身子还是象蝌蚪一样战抖不止。费雳最后才进屋来。他好象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我身边,伸出手指头捅我的腰,陪着笑脸说:“小米,笑笑啊,别生气啦。我不过是想赶走那巫婆么?”我冷着脸把他的手拂开,抬起眼睛看他。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的眼光,于是就把嘴唇紧抿着,又掉过头去喝何秀鹃:“你给我滚出去!”
何秀鹃还是呆站着,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但是她不说话。于是费雳就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么了,他像只呆笨的虫子在屋子里绕了半天圈子,突然一撑一撑地闪进他房间去,“咯吱”一声把房门锁起来。
何秀鹃好似就等着这一刻,她整个身子立刻灵动起来,很快地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扯出一条厚厚的毛毯,铺在我面前的真皮沙发上。然后她又扯出一个小小薄薄的枕头,细棉布印花的那种,上面还有只红扑扑的小猫图象。她把它放在毛毯上。接着,她到卫生间去换了身长长的睡衣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并不看她。初冬这样的深夜总是很安静。整个城市只有风的声音。有这样奢侈的夜晚,当人安静下来,把门窗关紧,自己陷坐在狭小的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中,她可以想象风的出处。如若她真的从海边来,她把视线放远,是可以看见的——看见风在海浪里酝酿,用浅薄不缓不急的速度,夹杂云夹杂雨,一寸一寸的升腾。然后,刹时间,即时发作,叫嚣着穿跨渔船、飞跃田壑、从滩上漫天迷眼的沙上过去,从岩缝里细长的草上过去,曲折桀骜地绕到城市通宵嘹亮的灯红酒绿里,再升腾,从天上返回海里,一个夜晚,数个来回。
这样的风,是可以让我这样干坐在昏黄灯光下的人想象的、是熟悉而亲切的。可以轻易让我安静下来。
“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感觉么?我小时候,总是想象天全冷起来了。房间里只点一盏灯,要不就是海上冬天罕见的台风天气,整个镇子没有电,只好点着蜡烛。厨房的锅里有小米粥轻轻的沸腾翻滚的声音。床上开始得铺上厚厚的棉垫被。费雳从邻屋跑来找我玩,突然扑到刚整理好的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突然又把脸昂起来,说:‘好暖和啊!’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我突然对何秀鹃说。
何秀鹃的声音抖动着,期期艾艾,好象一个多年失音的人突然开口说话一样:“我喜欢现在的感觉,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突然安静下来,有人收留了,有个很简陋的小沙发可以容身。我大概从小时候就可以找这样的地方了。真好极了。”她偷眼看了看我“你知道,”她笑着补充句:“我从来没有在外面留宿过,长这么大从来没有。”
“你几岁啦?”我问。
“25。你们看来我已经很老了吧。读了十几年的书,就算工作了也一直呆在家里。”她用坐手用力掰着右手手指,“咯咯”作响,边说。
“为什么现在要离开家?”
“前几天,我想买台手提电脑,可是我没有钱。今天回家的时候,那台手提电脑就放在我桌子上。我去问爸爸,爸爸对我说:‘你那台手提电脑的钱,妈妈已经帮你付了……你还有什么事情么?新闻联播要开始了。’我去问妈妈,她说:‘一家人说这样多做什么。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晚上那么晚才回来?’我站在那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不要他们买的手提电脑,为什么我还买不起自己的东西呢?我应该努力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但是我没有……我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嗯,浪费时间……”她看了看我,偷偷地伸了下舌头。
“于是你就离开家到这里来?”
“是啊。我呆在家心里很难受,嗯,我妈妈退休了,我爸爸前几年下岗。我不要他们付钱给我买电脑。”她害羞地笑了笑。
费雳在自己的房间里抽烟,味道弥漫到大厅里来,在我和何秀鹃之间安静环绕着。
我猛站起来,瞪着她,大声说:
“何秀鹃,你是个大笨蛋!”
我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然而,在紧闭的房门里,我依稀听到客厅里一点碗碟碰撞的声音,这回是真实的、切近的。我可以感到一个成年女子的影子沉静地在我周围晃动。我的身子突然战栗起来,这是一些贴近自己某些不为人知的想法的激动的战栗,让我很容易地想起何秀鹃像蝌蚪一样哆嗦的身体。
那个晚上,我久未成眠。后来,当天微微亮的时候,我听到费雳房门一声极轻的“咯吱”声。我想了想,从被窝里爬起来,搬一把椅子踮着脚尖站上去。透过门缝,我看见费雳站在沙发边上,他搓了搓手,弯下腰去,轻轻地搂住躺着的人。
两个人影紧紧贴在一起。
[粲然,原名钟怡音,女,1978年生,福建厦门人。现就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2000级。在《小说界》、《上海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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