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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温润

中国风网 2003-10-25 14:02:38


 
    一

    米果太喜欢阴暗了,从小如此。

    米果的父母都不是身居要职的人物,米果的母亲说:米果,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吧。米果摇摇头,这样,米果的童年就蹒跚着一个人走过。那时,米果家住在弄堂深处,阳光在早上十点后就不再光临此处,米果站在狭小的天井内垫脚远眺,始终看不到那抹光亮,相反天井里清暗的气息从泼了水的地面氤上米果的脚面再升至头顶,米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随即是很痛快的感觉。痛快这个词,米果一岁多就会说,她张着没几粒牙的嘴巴,低低说了声:烫发。当时她刚在开档裤上解决了个人问题,湿着屁股。米果想,这样与吃糖不同与去游乐园不同的痛快是好久没有过了。此刻意外的重逢,让米果有些激动,她尝试着再次垫脚再次屏息,注意力尽量不往脚下去。当然,她很成功的又一次感受到了痛快。

    再大一些的时候,米果喜欢躲在她们家的橱背后。那是一个死角,橱是实木打的,靠久了木头与皮肤互浸温暖。橱后光线无法进来,米果就坐在橱背后,瘦小的背紧贴着橱背,她手指无序地从墙上划过,用尖尖地指甲抠出奇形怪状的图形,地下落了一地白石灰。她夹紧双腿,下巴压在膝盖上,地面传来一阵阵的凉气毫无遮拦的侵入米果的身体。米果一次次的感受着痛快,无声无息。直到吃晚饭时,母亲把她从橱角拖出来。

    米果晚上常常不睡觉,她喜欢睁着泛栗色的眼珠在屋内扫视。白天的家具到了夜深人静时完全是另一副模样。靠门边的洗脸架、厚重的玻璃面桌、墙角斑驳的电线、地下散乱的儿童画报,还有窗外的月亮。母亲告诉米果,不可以晒月亮,晒多了皮肤会黑的。米果的床正对着月亮挂起的地方,米果躺在床上就可以与它对视。月亮一点都不烫,幽幽照出清冷的光,床边墙上挂着米果白天画的儿童画,稚手稚脚的小人在月光下咧着无牙的嘴笑,米果沉浸其中,真幸福啊,她这样想。米果摊开四肢成一个“大”字形,感受更深入更彻底的痛快,它们袭击了她。米果感到心脏有些痉棘,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呼哧呼哧,声音在屋内冲撞着,突破房门,冲到她父母的房间。

    二

    米果勉强上完高中,父母没有让她出去找工作,米果又日日在家。她们家此时已搬到一幢两室一厅的楼房里,古旧的家具全换成组合式。米果找了一圈,发现已经无处可以藏身,木板地没有凉气,闷闷地踩上去让人心烦。米果翻出夏天睡的竹席,脱掉外衣,只剩贴身的小背心,她倦起身子趴上,久违的清凉混着竹席的味道穿透米果的皮肤,抵达深处。米果呼出一口气,阖上眼帘。

    米果沉睡了许久,再次醒来时,她看见她们家的窗户外贴着一张脸,正在看着她。米果支起身体,回望。那是张年轻男人的脸,染了油漆,见她醒来,他倨促地微笑,低眼又复抬起,落在米果的低胸处。男人的眼白泛灰色,嘴唇有些青,污脏的手套上拎着一桶立邦漆。米果站起身,没穿外衣,赤足走向他,打开窗户,风一下就卷动米果身边的空气,充进她的小背心,使它们鼓了起来。男人是油漆工,米果沉静地望着他。男人有些惊悸,他盯着米果的眼睛,想确定些什么。看了半天,没有寻到。年轻的油漆工微微抬起一只手,将另一只手上的油漆桶放在他脚下的吊栏底。米果还是没有动,男人的眼底愈发的灰白,像他漆桶里的颜色。这样的白让米果感觉清凉,她的背心只长及脐部,此刻她白皙的肌肤坦露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异常夺目。男人的手抬得更高些,眼睛死盯着米果,猛然像受到鼓舞或是不管不顾了,他一把揽过米果,滑腻温婉的皮肤让年轻的油漆工激动了起来。米果贴在他冰凉的工作服上,张开双臂,更深更近的贴入,然后,她感觉到了痛快,熟悉的气息油然而起,围绕在米果的鼻尖。




男人跨进了房间,米果横在他的双臂上。男人放下米果,米果的小背心已被揭至颈部,她裸露的背紧贴竹席,一阵阵袭来的凉意让她眩晕和激动。米果长长的指甲掐入男人的胳膊,略一使劲,一抹红艳迸了出来,顺着小臂流下。男人弓下身体,细致慌乱的游走,阳光从窗外斜下,沉沉沉,米果终于呻吟了出来,尖利的声音混着凉滑的液体停滞在她胸口,一分钟后从肩胛跌落。
    米果在痛快后,冷漠地穿上衣服,将男人推至门外,再插上窗销。地板上有一滩水迹,米果用手指轻抚,冰冰凉,像她刚刚身体的感觉。抬起指尖,红色大块地分布其上,有些夸张。米果想了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腥甜,凉,从舌尖划到心脏。

    晚上睡觉的时候,米果照例推开窗,月光很好的照进来。像小时候那样,凝视着米果。月亮有处阴影,泛白。这让米果想到油漆工的眼睛,她眯起眼,伸手触摸月亮,黑了一下。月亮在手尖的感觉是温润的,并不像米果想像中那样光凉。母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米果把被子拉好,归好她的手臂和腿。从四岁那年,米果睡觉就喜欢大张着四肢,女孩子很不雅观。虽然……母亲叹了口气,又轻脚出去。门刚掩,米果就摊开被子,张开四肢,她实在太喜欢这种被透视的感觉了,月光冰剑一般穿至她身体底部,带来无穷的快感。

    油漆工又来了,在米果睡觉的时候,他轻敲米果家的门。这次他刮净了胡子,带来一束包扎庸俗的玫瑰,还有紧紧握在手心的德芙巧克力。米果依着门,长发乖巧的靠在她肩头。好看的眉毛挑起后,复又静下。米果侧开身体,油漆工进屋,他很紧张倨促。米果坐在竹席上看他,男人想要说些什么,一张口总是被米果的眼神吓退。僵持了十几分钟后,男人丢下东西要走,拉门的时候,米果从身后抱住他。衬衫上的凉气又一次让米果沉醉,男人留下。要她的时候,米果一直看着男人灰白色的眼底,嗅他发上廉价的香皂味。结束后,男人点了一支烟,他对自己的行为充满自信和满意,他拉过米果,很宠爱地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交往,当然前提是以结婚为目的。米果闭眼感受着冰凉的液体冲撞她身体内部,一次次,直至平静。她听到了男人的话,没有言语。只是又一次拉开了门,男人在她的目光下愤愤地穿上衣服,出去,米果在他身后扔出那把玫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油漆工听得很真切,那声音很沙哑,充满了磁性。

    三

    米果三十岁了,她托人从旧货市场里买了一个很旧的大壁橱。父母渐老,已经退体。米果守着父母和壁橱过日子。岁月在米果的眼角没有留下太多痕迹,自从赶走油漆工后,米果没再见一个男人。她喜欢这个壁橱,是实木的,边缘磨的光滑,手抚上去有温润的感觉。米果将橱放在她房间,拉一个斜角出来,刚够她容身。实际上,米果太瘦了,她所需的空间很小。当她再一次屈膝窝在橱后,背抵着橱背,指甲抠着墙壁时,米果流泪了。大滴大滴的液体冰凉地划过米果脸庞,有的流进米果嘴里,咸咸的,并不好尝。她紧紧抿着嘴唇,由哭泣带来的痉棘被口腔封住,回旋至心里,纠结一起,越缠越紧,越紧越痛。米果更深的抵住后背,用力抱紧膝盖,指甲用力掐进皮肤。她在颤抖,她想到那天下午年轻的油漆工攀登她,她想到滑腻的液体留在她皮肤上的感觉,那一点点的凉瞬间走遍她所有肌肤,直达深处。

    米果看见月亮了,清凉温润的玉色,从她眼前缓缓漫开。周边是灰白色的,油漆工的眼睛一直在看着米果,她微笑了一下。她还不曾给过这个男人微笑。灰色,白色,玉色在米果眼前泛开,后背抵着的橱感染了米果的气息,愈来愈温。米果的指尖冰凉,她把它含进嘴里,像一粒葡萄。她用舌尖去温暖它,但似乎没用。凉气一点一点从指尖渗入米果的身体,麻木了她的唇、舌、咽喉、胸口、腰、腿、脚趾,米果就不能动了,除了心脏。它比平日里跳的更急更快更乱更响。米果清楚地听到“卟咚、卟咚”,月亮升得更高了,正对着米果的脸,她轻易地就可以和它对视。她已经全身冰凉了,米果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已凝成一块冰,和月亮互吐清凉的气息。

    米果最后一刻想到了四岁那年,她在床上发病,医生宣告她母亲,心脏病。

    米果终于如释重负,她的身体越来越轻,末梢丝丝地冒着凉气。她终于启开嘴唇,吐出最后一口热气,随之而出的,还有一声含混不清的:痛快。油漆工那年听到的,低哑又富有磁性的声音。

文章来源:浅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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