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布城的一间酒吧里,有一个出名的酒吧女。每个酒吧里都有这样的女人,她们在这里生存,最后在这里毁灭。晚上,她们在醉后跳起热情的舞。男人们因为爱她,互相之间充满了兄弟情谊。内战期间,布城的一名军官,成了这个女人真正意义上的爱人。城破近在咫尺了,这个晚上,他来找她,带着一把刀子。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向他,他们站得很远,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一次,是他们之间最平静的一次见面。
他们来到了酒吧。军官拿出了刀子,放在桌子上。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和别人说。军官只是不停地喝酒,碰倒杯子,酒杯象血管那样地破裂,红酒象皮肤里渗出的血。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相对而坐,中间是那把闪动着寒意的雪亮的刀子。她突然啜泣起来,整个酒吧里静的出奇,这种安静,似乎要永远继续下去。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孩子,剪着非常短的头发,满含稚气的眼睛,看上去只有十五岁,气喘息息地来到了他们面前。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她抽泣的样子。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
“西边的人已经撤开了。”这孩子说。
军官把头深深地低下,说道,“不能逃跑的,不能逃跑……”
孩子看了看女人,女人忍住眼泪,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平静了片刻,孩子突然动了动手臂,但是手臂又忽然垂下来,没有去抓住那把刀子。孩子疑惑地看着他们。军官把刀子拿在手里,茫然地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呆呆地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去。走到门边时,孩子大声地哭了出来。听到这种声音,女人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她向军官望去,他默默地把刀子又放回桌子上。
女人像病了一样,轻微地颤抖着。军官的眼光落在别处,他们互相不看对方,也不说话,好像他们丧失了这种勇气一样。有那么几次,他们的眼神碰到了一起,但很快又躲开了。街道上嘈杂起来的时候,酒吧里的安静被打破了,人们开始走动。有人出去了,有人走向了里间。围城士兵的歌声飘了过来,粗鲁而紧张。很多人走出自己的家,他们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就沿着漆黑的大街,向西方走去。
军官重重叹了口气,走到女人的身边,俯下身来。他吻了她的头发,深深地呼吸她发香的气息,他把头伏在她的膝头上,好象这是最后一次爱她了。他的心脏像要死掉一样,他忍不住压低声音抽泣起来。
战争结束了。
军官历经了十几年的战俘的生活,终于重新回到布城。他没有逃跑,他不会是一个逃兵。作为一个军人,这一点是一辈子都值得骄傲的。
他觉得自己老了,头发斑白,一条在战争中受伤残疾的腿,行走时需要拄着拐杖。只有他的眼神没变,仍然像十几年前那样的锐利和威武。他回到布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间酒吧,他要知道她现在究竟在哪儿,他一直没有忘记她。虽然他最终选择的是战争。
现在,军官对这个城市已经相当陌生了,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的。酒吧还在原来的地方,还是透着黯淡的灯光和浓浓的烟雾,还是有着许多像当年的那些陪伴客人的,年轻漂亮、风情万种的吧女,她们穿着低胸的裙子,涂着发亮的眼影,亲密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使男人们也沾染她们身上的香水味,暧昧的。
他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大口喝着酒,仰着头,酒从嘴角流下来。他的眼睛潮湿了,他眯着眼睛,眼前晃动的人影仿佛在消失,时间又倒回从前。他和另一个同样爱慕她的男人在夏日的黄昏里进行绝斗。只有强者才可以赢得她的爱情。他和那个男人之间隔着一百步的距离,他从来都是自负地,他拨出枪来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的情敌。在黄昏里的阳光凝聚在他瞳孔的那一刻,对方的子弹穿越风声从他的耳边“嗖”的划过,而他的子弹击中那个男人的左肩,听见一声惨烈的叫声。他用手擦擦枪口大声地说,放心,你还死不了。
她向他飞跑过来,扑在他的怀里。他听见她的心跳像一只狂奔的兔子。她不断地吻着他的脸,她美丽的脸庞焕发着光彩……
现在我不再是一个英雄了。军官在一秒钟之内决定不再打听她的消息,他想他应该离开布城。远远地离开她。
军官离开布城的那天,天空下起了雪。布城的人都聚集在城口。有十年了,十年布城的冬天都是在干燥和阴郁中渡过,象一个无法驱除的噩梦。布城年龄最大的老人说这是遭到了战争的诅咒,而现在诅咒被解除了。雪越下越大,人们狂喜而虔诚。军官竖起大衣的领子,仰望天空,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感到自己在流泪,“亲爱的姑娘,如果我将永远离开你,离开你是不得已,请一定记住我永远爱你”,他低低唱起了一支战争时期伤感的情歌,眼光迷茫,他在心里问着自己,我该去什么地方?
他听到一阵马的嘶鸣,他转过身看见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惊心动魄的情景。军官看到了他深爱的女人,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头发零乱,衣衫褴褛,嘴角残留着血迹。她昏迷在雪地里。他和她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他惊叫着马上向着她奔去,一边跑一边丢开手中的拐杖,他摔倒了,头发沾满了雪花。他痛苦的责备着自己,又爬起来,又不断地摔倒。当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她裹上,紧紧地抱住她,试图让她感到温暖,他吻着她的额头,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大声地对她说话:“我是乔,是我,安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白酒,他咬开瓶盖,把她的头抬起来,让她把酒喝下去。是酒精的刺激作用,她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睛。她看着他,眼光涣散,渐渐的她表现出惊喜和不信任:“是乔吗?真的是你吗?”“是的,是的,”他忍住眼泪,“是我”。
“我太高兴了。”她的声音嘶哑而虚弱。“怎么会这样?”他难过地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低低地说:“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真是太高兴了。”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他俯下头去吻她的嘴唇和眼角的泪水,他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战争已经结束了,什么都不会让我们分开。”她微笑着点头,他看着她微笑着美丽起来,没有任何预兆的,她的头向后一仰,倒在他的怀中,死了。
那一年冬天的雪整整下了一个月。它似乎埋葬了属于布城的一切。布城不再有它的历史,它重新变得干净和年轻。
这就是军官所想看到的,在他变得苍老而无法记忆的一刻,这些雪正好埋葬了他所无法遗忘的一切。他的神智变得恍惚起来,他呆坐在那间酒吧里,有刺激的香烟味让他皱起眉头,他喝了很多酒,他醉了,身子伏在吧台上,然后大声抽泣起来。象个孩子一样嚎淘大哭。
这个老家伙。一个神情冷漠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咒骂着。
这时,混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些人开始争执起来,然后情况越来越严重,桌子被掀翻,酒杯的碎裂声,女人的尖叫声,人群开始仓促地四处逃窜。他停止哭泣,仿佛从这场混乱的争斗中,嗅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毁灭的味道。他站起身,摇晃着,他被人推倒在地,他爬起来,继续朝前走,只是短暂的一秒钟,他的神情僵便了一下,一把冰冷的刀插进他的腹部,他痛苦地微笑着,然后整个人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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