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坐在床边,低了头,玩弄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是一颗镶了大红宝石的钻戒,戴在女人细瘦的手指上,太过于刺目。结婚那年,正好是丈夫的本命年,所以丈夫便选了这种辟邪的颜色,其实,女人是不喜欢的,女人喜欢那种微微泛点琥珀色的淡青,但女人没说什么。
这戒指一戴便是八年。
丈夫在结婚后的第二年便飘扬过海,东渡去了日本。钱是依旧的寄来。但书信便如秋天飘落的叶子,是一天少似一天了。
女人先是不能接受的,但吵过、闹过后的结果一如从前,也便慢慢学会了把心蜷起来。蜷得久了,渐渐起了皱纹,无法回复原来的样子了。
前年,意外地收到丈夫的消息,要她一起过日本去。如果再早两年,女人可能会欢欣雀跃,但时间的河是带颜色的,女人的心已经沉淀了太多,不再透明,而是那种灰淡的青色了。女人终于没有去。
外面低低的云压下,南方潮润的冷空气扑进来,女人的心口隐隐有些痛。已经是很多年的老毛病了。女人瞅瞅桌上的空药瓶子,站了起来,顺手拎了伞,沿着窄长回旋的梯子走下楼去。
女人很少出门,每次的药都是药店的伙计送上门去的。今天不知怎么,她想出去走走。
不多远的斜对面便是一家中药铺子。门口没挂匾,只竖了一根长长的竿子,上面飘着一面旗子样的东西,象极武打书里三步一家的那种小酒馆的幌子。女人觉得有点好笑。
跨过略高的门槛,推开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不大的柜台,泛点琥珀色的光。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插进来,搭了几条灰尘柱子。站在青石板铺的屋子中央,女人有种隔世的恍惚感。
柜台里的人三十岁上下,穿件灰布衣裳,苍白、清瘦的样子,女人极力想把他和记忆中的某个影子复合起来,终于不能实现。最后,女人迫不得已地承认:他的确是个陌生人!但那种没来由的熟悉的感觉,要把女人牵了前世去的。
那人抬头看了女人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竟是失了呼吸的能力,空气中有筚拨的声音做响。一丝异样的光在他眼中闪过,但他马上便低了头下去。
女人把钱递进柜台:“老板,抓药,当归一钱;生熟地两钱;枸杞子两钱…..”柜台里的人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一样样地把东西称好。
接药的时候,女人觉得无名指被什么轻轻地环了一下,但柜台里的人仍是低着头,什么都未发生的样子,女人便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以后,女人常一次又一次地回忆到那次手指被轻轻环住的感觉,又一次次地推翻那是错觉的认为,但女人却没有机会去验证了。
那天回来以后,女人便去了日本。女人接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离婚通知单。虽然女人认为这是象落叶树总要落叶一样自然,但女人还是不能接受已经是秋天的事实。女人在日本一病不起。
异国的生活在女人看来是和病房一般苍白的,女人的手上空空如也,那枚爱的信物随了爱的迸裂也飘散到了空中。女人抚着手指上那圈淡淡的印痕,想了想,从化妆包中摸出胭脂盒,涂了点肉色的在上面,又细细地扑点粉,直到那圈印痕完全不见。女人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躺在病床上,女人时常觉得心被揪得很紧,有时在梦里,竟影影绰绰地觉出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影子低着头,不语。但女人的手指分明是被轻轻地一扣。女人归家的心越来越切。
漂洋过海。思念在急切中扯得细细长长。
终于又站在了熟悉的小巷,终于又看了那笔直的舞着手绢的长竿子。女人几乎要落下泪来。一去三年,依稀如旧,又依稀不同。
推开那扇吱呀呀的木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不大的柜台,泛点琥珀色的光。柜台里的人是那个梦里的穿灰布衣裳的人。有东西辣辣地涌上喉头。
接着,他慢慢地抬起头,没起身。就那么深深地望着女人,要望到天荒地老般的,眼睛里是女人看不懂的痛楚。
“第一次见你后,我就很想送你一样东西,你手上原来戴的那只不合你。”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只细巧得让人心疼的戒指,在古香的空气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女人把戒指套上无名指,晃荡荡的。女人确实瘦了不少。女人便把戒指套到大拇指上,很滑稽的样子。女人想笑。女人没有注意到柜台里的人脸上闪过一丝凄绝的神情。
“那时候这只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应该是合适的,但没有位置。现在,你的无名指上有它的位置了,没想到大小却是不合适了。”
那天以后,女人再也没见过穿灰布衣服的人。那个药铺子第二天便关了门。店主也在一夜间失了踪影。谁都不知道那个苍白、清瘦的人去了哪里。
女人后来听说,在她去日本后不久的一天,小巷里发生了一出车祸。从此,那个中药铺子的门槛便没有了,为了方便轮椅的进出。
女人每天都会到中药铺子的门口坐一会儿,戴着那只拇指上的戒指。女人很想告诉一个人听:无论戴在哪个手指上,那只戒指,都是最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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